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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洪:孙绍振、汪曾祺文学启示录(外一篇)丨天涯·新刊
责编:融仔情感2026-03-20
导读天有际,思无涯。投稿邮箱:tianyazazhi@126.com《天涯》2026年第2期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天涯》2026年第2期“作家立场”栏目推出“诗与思”小辑,多位作家、学者从多个纬度,在大文学观的视野下,重新认识文学的价值与在当下的转变。张洪在文字中谋生立业三十多年,因此对文学也有独特的观察视角和理解:《孙绍振、汪曾祺文学启示录》一文记述其受两位先生影响,批判刻板文学教育,主张遵从本心阅读创作,强调文学教育应回归本质、培育个性。《城中树》一则借城中树的被摆布、遭摧残,折射城市

天有际,思无涯。

投稿邮箱:tianyazazhi@126.com

《天涯》

2026年第2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天涯》2026年第2期“作家立场”栏目推出“诗与思”小辑,多位作家、学者从多个纬度,在大文学观的视野下,重新认识文学的价值与在当下的转变。

张洪在文字中谋生立业三十多年,因此对文学也有独特的观察视角和理解:《孙绍振、汪曾祺文学启示录》一文记述其受两位先生影响,批判刻板文学教育,主张遵从本心阅读创作,强调文学教育应回归本质、培育个性。《城中树》一则借城中树的被摆布、遭摧残,折射城市发展中人与自然的矛盾,呼吁尊重自然、与树共生,兼具人文思考与生命感慨。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张洪的这两篇文化随笔,以飨读者。

——编者按

作家立场

“诗与思”小辑

孙绍振、汪曾祺文学启示录

张洪

在大学校园里学习中外文学十载,先后获得双学士和一个硕士学位,三四十年前修了若干门课程,遭逢大大小小论文、作业的“围追堵截”,听学府教授话,翻厚薄长短所谓经典名篇,读与写,奥秘何在?印象深刻铭记至今的是绍振先生与曾祺老妙语点凿,好诗面前该罢手,“莫抛心力作词人”;巨制鸿篇在上也可以摒弃一旁,遵从自己直观感受,又有何妨?

应邀来母校中文系举办讲座,孙绍振、汪曾祺两位先生长篇宏论中几句随意闲谈,一刹那击中了我。年少时即开始诗歌创作的孙绍振,接触朦胧诗派,欣赏舒婷如此高妙的作品,自惭形秽,自愧笔端缺乏诗意,震撼之下决计不再涉足颂歌战歌,罢了诗兴,“知止而后能定”,还是专心致志评论、研究诗歌等具体文学体裁吧。古稀汪老明确表示只会写短篇小说,不知道长篇小说为何物,非常喜欢契诃夫,不喜欢托尔斯泰,读不进去托翁大作。1958年,他被下放劳动,得找一部耐看的作品,随身带了两大本《战争与和平》,费了好大的劲,硬着头皮才看完。

1986118日和9日连续两天下午,正在春风文艺出版社紧张定稿《文学创作论》的孙绍振老师,忙里偷闲,由张毓茂老同学陪同为我们大三年级的学生作报告,开门见山,针对文坛到处耸立的整齐划一“大立柜”,掷地有声抛出了三个疑问。1994年金秋,林建法主编照应着曾祺老来到辽宁大学与师生交流,围绕自己最喜欢最满意、不断翻改重写的旧作《职业》展开话题,说说唱唱,复原昆明旧日叫卖,乐谱活了,幼稚人物附着在年迈代笔者身上,置身于听众周围。两位前辈北上出关,大师说白话,他们所言所谈矫正了毛头小子时常自怨自责的心态,领教之余,回望来时文学路,沉思默想,是什么成了阻挠自己更新生长的障碍呢?

发布教材教法,文学讲义中屡屡出现的标准、方向是里程碑,可能也会成为拦路虎。个性化讲授难觅踪影,集体备课、顺理上口,甭管是否倾心相遇,先道出中心主题、手法特色,满堂灌,填鸭式,师道尊严的说教,学生如我也者活该聆听、记录、背诵,再以考卷上的答案正确奉还给老师即告完事大吉。孙绍振老师调侃同窗们听课做笔记几乎成了“体力劳动”,不无道理。毕竟,如汪老同学兼好友朱德熙先生“那样冷峻,那样宁静致远”,讲课那般精彩绝伦的,北大校园里也寥寥无几。语言文学的传与受,如果落入重复、拷贝式,矛盾双方僵持起来很难调和。正如意大利的翁贝托·埃科文章里所写:“有些书,对其撰写评论、进行阐释、发表见解,要比当真去读容易一些……”

自己纳闷,课堂讲解的应读必读好书美文,老师们真的都读完读尽了吗?还是权当扩音器、传声筒高高在上而已呢。曹雪芹、托尔斯泰的代表作,望之俨然,领悟的我只能当作散文来翻阅漫读,时断时续,无法毕其功于一役。外行看热闹吧,聊以自嘲。布置的命题作文,硬撑着写,墨守而不敢逾界出格,没有愉悦感,变成了苦差事。正应了济慈致友人信件时的肺腑之言:如果写诗不能像树叶发芽那样自然,倒不如不写为妙。

课外时间寻找本人小我感兴趣的作家作品,发现文学史上未曾提及或简略几笔一带而过的梁遇春、谢六逸、王了一诸位甚得吾心,百花文艺出版社的散文选集、上海书店的影印再版,一一买来,充实了问路者的书单。向现代文学教研室的擎洲师与毓茂师请教,问询结果颇感诧异,他们年轻时喜欢的,也不完全是现阶段大讲特讲的“鲁郭茅”几位掌舵人。课下私聊,远比正襟危坐更见长者学问和志趣。真性情,文人气,听从心灵的自由阅读,培育大脑的理智阅读,同好者互动分享、争议辩难,“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讨论一本书,猜想一首诗,详谈写作者,堪称识本心的益举善行。梁遇春《春醪集》里题目别致的那一篇《“还我头来”及其他》,借关云长临终前一句呐喊,讲出“头”应当永远长在自己脖子上的道理。

发现自己喜欢什么,选择于个人合适“对味儿”的作家作品,而非陈陈相因的“夫子自道”。“任个人而排众数”,鲁迅的《文化偏至论》自有道理,阅读自我,书写自我,只有把读写对象当作自我,自我才能够落到实处。邓晓芒如此论断,对象成为自我的时候,方为真正的对象,“我们所有能看到的都是我们自己造成的,经过了‘我化’的”。“”中孙绍振拜访蔡其矫,辗转看到舒婷作品手抄本,“那种精神洁净之感”一直留在心里。“在蔡其矫的诗作面前,深深感到自己是个大俗人。”双重的刺激,孙绍振顿悟了,自嘲个人早期新诗作品是歪曲的自我,糊裱的自我。改革开放伊始,他直接以“我不再欺骗我自己”作为诗题,自我勾画、自我描述、自我批评,扬正向意义,抑负面劣性,真正的文学自我只能像汪老和绍振先生这般自主自洽,自作主张,进而破译了自我,构建出自我。

汪老、绍振师就读的西南联大和北大中文系,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曾经一度弥漫优哉游哉的校风,梅贻琦校长在《大学一解》中将理想的师生行动比喻为鱼游在水,前导尾随间“从游既久,其濡染观摩之效,自不求而至,不为而成”。汪曾祺在打油诗里调侃“考入大学,成天‘泡茶’,读中文系,看书很杂”,教室内外受教于闻一多、沈从文的诗意感悟和创作经验,三年当中必修选修沈先生“各体文习作”等三门课。孙绍振则没有那么幸运了,流行的念讲稿风气,马寅初校长在《人民日报》上刊文批评,实在是贻误青年的生命。“北大中文系不培养作家。”杨晦主任一句影响系风的“名言”作用之下,他们只好组织社团讲座,敦请诗人何其芳、郭小川、力扬来现身说法了。孙绍振私下里又耳闻笔录到杨先生对夏衍、巴金某些作品的评价,不以为然,敢唱反调,为学生尽量提供一片思想净土。当时复旦中文系朱东润主任秉持同样观点,作家是天才,不需要培养。他教诲学生们,你们写作,自己业余去做,投身生活实践学习、写作,成为作家。

改革开放初期,“新三届”入校后,大学中文系掀起了竞相创作的热潮,涌现出引领风骚的文学社、出版物和作家群落。孙绍振反感于文艺理论与文艺创作的脱离,怀疑,不能忍受,“我的信条是凡于创作无用的于理论也无用”,“生命的价值应该换取创作的价值”,他选择了做文学教练员的目标。黄天骥主持中大中文系时,要求大一学生一年内缴交一百篇作文,每篇需一千字以上,必须是记叙文和议论文,每一位教师负责指导两三名学生的写作。现如今创意写作专业普遍开设,作家入驻校园专职授课遍地开花,不能忘记黄天骥、孙绍振为代表的前辈贤达,他们的悟与行,回归了文学教育的本来,潜能的开发,途径的摸索,由知入思,以情化思,老师学生共同开一园桃李,徒弟一道写千古文章,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善莫大焉。

二十多岁时年轻学子文学观的树立,不能不归功于远道而来送宝卷传真经的孙绍振、汪曾祺两位先生。绍振老师剖析诗化散文功过,普及繁荣后带来的程式化抽象化,构思和手法难免陷于恶性重复,“风成于上,俗化于下”,追风而没有追问,庙堂之下各言尔志何其难矣,盲从之后独特的美感仓惶逃遁。针对二十世纪十年代学人随笔的涌现,孙绍振誉之为“审智散文的历史性崛起”,抒情太滥,训导太过,幽默太油,必然会走向极端反面。以汪老诗句自白来看卓尔不群的选择:“独有慧心分品格,不随俗眼看文章。”漫谈习字、学诗、作文时喜欢由胡诌、胡画说起来的汪老,主见往往与众不同:“……胡闹是不易学的。这需要才能,……我们只有正学,没有胡闹文学。”“写诗作画,主要靠情绪。”“许多无意义诗都是有意义的。”他欣赏的小说结构及特点,也是“随便”二字。在他眼中,契诃夫“从重情节、编故事发展为写生活、按照生活的样子写生活”,“开创了短篇小说的新纪元”。一如日常,耐得重读的契诃夫是两人的至爱,孙绍振《文学创作论》中多次援引契诃夫创作实例,推重他反感说透,只要叙述就行的态度,以抵御流行的泛滥描写。“让一切事情像生活里那样复杂,同时又那样简单。”努力向学,契诃夫追求的境界岂是常人轻易可以企及?哈金与于坚、吴亮、郜元宝、徐则臣等十几位同行对话史诗性作品时,感慨于契诃夫《万卡》等几篇三五页篇幅的小说的伟大,“足以让全世界的短篇小说家生畏,怎样努力都难以写出与其比肩的短篇”。诚哉斯言。

闲翻跳读人文版《汪曾祺回忆录》、海峡文艺出版社《孙绍振文集》,记言说理,妙趣良多,偶然发现可以选择《长城漫忆》《武夷写照》两篇来做一番所谓比较。孙老师观览家乡名山时重在写人,同时提及了舒婷与汪曾祺。生活危急时刻女诗人的表现,再一次令男子汉“认输了”,最后,他调侃自己不是一个当英雄的料。文章开篇,自然奇迹并未留下太深印象,孙老师状摹自己“如汪曾祺先生所自谦的那样是个渺小而平凡的家伙,和那太伟大的东西之间总有些距离之故吧”。汪老写长城,不愿意在“非复本来面目”,变成游览区的八达岭长城处多费笔墨,还不如出了“边墙”外的塞外人有写头儿,说道大量的吃喝穿戴,从羊肉、牛犊到莜麦、水果。和孙绍振不约而同,记得住、记得深的琐碎事,人间道家常,他们对生活细节青眼有加,难和险背后吐露了轻松与自嘲。他们景慕契诃夫那般行文做事,不欣赏华丽的描写文字;他们喜欢契诃夫文体的“松散、自由、随便、起止自在”,仰高山,揖清芬。汪老以初一学生游记中的粗口来收尾结束:“长城啊,真长!”文胆真够大。孙绍振五十多岁时才被夫人催迫着去了一趟八达岭,印象更深的是导游宰人。契诃夫赞叹孩子作文时对大海的一句话定论“海好大”,在他们心中分量很重。童真永不老,“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此番天地境界,品读凌云健笔,恭听良言美谈,暗梦中豁然醒悟,自有同感降临我们肩头。

城中树

张洪

颠来倒去鼓捣文字谋生立业三十多年,每天经手书本儿、纸片儿,灾梨祸枣的活计没少干,往返办公室,上下班途中就喜欢看树,远瞧近瞄,观枝瞅叶,对话寻根不敢当,先舒展眼睛放松脑瓜儿再说。

年轻时熬钟点儿加班,编排节目翻腾磁带论分计秒数帧,写串联词、插彩条、铺蓝底凑整添零,深更近午夜疯骑自行车赶路回家,第二天八点五分前打卡摁手印儿,常常早晚两头儿和孩子说不上话。东家提供三餐外加一顿夜宵,胃里满坑肠中满谷,喂足料抡圆胳膊使劲蹬腿儿甚至双手大撒把。某春晚,走直道撒欢儿狂奔,大小车辆突然堵在,环卫工人等抱起半大树,抢运抢种,明天又有头面人物沿途观瞻检查罢。减速,定睛,一株扶将着由斜变正入穴培土的树干上,小块红色标签耀眼放亮,出场合格证还是优质荣誉书?翻身下车,凑到跟前,小心调整近视闪光眼,树一上百,形形色色,原来是心形双喜字样不干胶贴,新婚铭示爱情的信物竟然动迁到大街上了。第三方出手,未经主人当事者同意,没有旁证,不打招呼,岂有此理,敢情夜半马路情深,什么种儿苗啊都不缺。人树共处,你挑我选,差堪比拟,人影响着树,树折射了人。“最初你把你的热情、欲望或忧郁加在树身上,它的呻吟和摇曳变成了你的,不久,你便是树了。”波德莱尔观察入微,物我合一,惆怅无奈:城市的样子,比人心变得更快。歌德慨叹过,这些异想天开的画面,因为来自我们,很可能与我们整个生活和命运相似。恋与爱,逢场作戏,当不得真也,居高不下的闪婚闪离和见异思迁动辄得咎、生命之树常搬的个中景象,莫非冥冥之中早已勾结,暗相契合?

绿化乎,丑化乎?睽睽之下冠冕堂皇,城中树闪金冒银披挂,三颜七色缠绕,顶戴,凿钉,拐杖多角支撑,带电作业涂油抹彩,背负吊瓶营养液,负重累累,承载多多。据说有小伙子给心爱的姑娘送去一袋子园林局为大树配给的点滴挂袋,附言:“生活不就是点点滴滴嘛,我想做你的大树,这是我献上的大树营养液。”不问闹剧喜剧,不管真假虚实,反正搞笑顽主是从现行实景中捕获了灵感。守规矩,中绳墨,听摆布,斤斧面前不变色不贰心,挪动腾移悉听指挥从无二话。遍体鳞伤、疲惫不堪,夜深不许树睡去,此番尊荣僵持以待华灯初上,夜景迷离,妆容惑众,恍兮惚兮,淫威加身现痈疽,失魂落魄的模样才虚实难辨。攻击、虐待、消灭,对树木林子的破坏,伴随着人类既往历史。孔夫子有言在先,断一树,杀一兽,不以其时,非孝也。稍晚些的战国思想家惠施提倡“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以树的栽和拔,类比处世维艰,“树易生之物,然而不胜一人者,何也?树之难而去之易也”。年年植树,岁岁造林,锯了砍了,截头去枝,“好树也要勤打杈”,为刀俎者总有口头禅。树嘛,栽或拔,毁和造,快餐速食式生存,说得算、做手脚的是一拨拨一茬茬观赏者司命官,又涌现多且滥的教头园丁,再佐以夭树、病树、贩树为业的各路人马,生杀予夺十八般武艺无所不用其极。

一座城市的筑与拆,曾经砍过多少树,又种了多少树,走来去,无穷尽,大数据,谁也统计不出。建筑师克里斯托弗·亚历山大出生于维也纳,专著《城市不是一棵树》中他慨然而称:城市不是由各个不同阶层组成的树形结构,而是由各种各样要素互相纠缠形成的半网络结构。现代人是消失在城市森林的人,土耳其小说家帕慕克借笔下人物之口悲观预言。城市与森林真的难以智慧融合,而常常势不两立?难得一则好消息:20225月,杭州西湖湖畔部分柳树移栽事件发生后,市领导在“西湖风貌和文化保护”恳谈会上向百姓表达了歉意。破坏了城市自然生态环境和历史文化风貌,伤害了人民群众美好记忆和深厚感情。追悔有加,惜之犹如空谷足音,熟视无睹的恐怕还是陈四益《种树》所云,洵为实情:民苦于屡更,以《天净沙》咏之,前官种树平沙,后官换了梅花。新竹这官种下,心惊惧怕,怕再来的他偏爱枇杷。大概也可算作道不同不相为谋一则例说罢。“枝大本小,将不胜春风”,城中树不由自主,平生遭尽污化毒化摧残,短拳长腿锻炼,轻刮重撞伏击,连触带碰,脏水浊气,痛并生长着,逆且顺受着,苟延残喘于硬化黑化路面中间,蒙羞带辱,浅挖软埋,本末置之度外。条规下的简单和一律,要十足赤诚须十全十美,不暴露缺点不出现毛病,帮忙不添乱,周旋得体,兼顾各方,市民能接受,杂树也服从。大家忍气吞声,头重脚轻,飞尘加身何谈土里安详,枷锁束缚焉能空中飞扬?少见“枝柔树有春”的活力,难寻“树老蚁为窝”的和谐,自然抽枝发芽,从容播种萌动,繁枝密叶过活,安其所遂其生的大话虚言,高贵地矗立,庄严地成长,衰枯到遐龄,高矮胖瘦,老弱病残,几世迭代同堂而居的理想,动物植物丰富复杂的依存,城中不宜城中绝迹。静处,安息,长眠,托梦幻,冀来世,无可无不可。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诗经》有言,父母种树,故乡远方,入人心,终不移,游子晚辈恒存爱意谢忱。森林、茅屋、村庄和城市,眷恋与幸福感依次而生,人类这样进步,同样如此循环。鸟儿欢唱在树林,蜂儿采蜜去花心;在我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所有景观之中,最壮美的莫过于人手未触的原始森林,任何形容词都无法传达我们心灵所经验的愉悦感受。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远离尘嚣。听大树诉说,看溪流展现故事,石头布道说理,一切尽善尽美,一切皆大欢喜。彭斯、达尔文、莎士比亚的诗语,来自多年前的英国,听来令人沉迷。顽皮粗鄙如我也者,与大树亲密交往起始于少年时吃槐树花、桑葚果、榆树钱儿,长杆乱打,攀爬摘拾,折嫩枝撸柳哨,捋花扯叶,罪过罪过。食用实用,食材木材,如何躲避“万物灵长”贪婪之心口腹之欲。人有病,树知否?若是颠倒乾坤,食人树降临城市,混迹江湖的龌龊孽障们早已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也。此等愚蠢蛮行列,必然有不才我辈混迹其间。

齐邦媛先生三公子拜访北方故乡时聊天,当年由赴犹他大学,继续深造森林专业。入得林间,异邦同学抬头一望鸟儿落下的粪便,即知丛生某树得了哪种病该用什么药。自惭形秽,死记硬背仍难拿下好成绩的他,毕业后只好改做木材生意,经营原料,物尽其用,断骨分尸,而不再叩问大树生命生理。同窗因代际承传的挚爱深情而选择与树为伴以树为友,将其作为志业,岂是分数高低考试驱就而不得不就范“农林牧副渔”专业,计算柴火饭碗嚼用的庸常一代门外俗夫可同日而语?卢梭晚年漫步时遐想,装点着苍凉大地的植物,其美,其奇,其所有的快乐,吸引着我们关注探索研究,它们正是洒在大地上的星光。树木有生还自长,草根无泪不能肥,克己宽人,万物莫善于木。没有过多自我中心的树木,其存在让人不断地内疚与自省,它们采取的是一种近乎完美的生活形式,这是作家勒克莱齐奥的感悟。施与思念而非巧取豪夺,检视人与树倾慕抚慰的真味,歌德还是缺德?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文坛也曾如此争论,还是歌德老人《浮士德》言之成理:尊贵的朋友,所有理论都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

树古不计年,少言百岁久,爱树懂树,喜痛荣辱;半朽临风树,多情立马人,树欢树愁,谁知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余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后”,没有人会送你一座玫瑰园。优游林下,林泉高致,古人洋人逃遁尘嚣隐居出世的寄托,难于效仿,徒自景慕。道路神,讨厌反感喧闹折腾的长街,树干间轻轻的抚摸,树叶上低回的微颤,树皮树心,树声树味,树睡树醒,何妨来做生活的组成,尊其性,素其位,化身美妙的佳境。正如现代舞先驱伊莎多拉·邓肯激进地批评古典芭蕾僵化死板:“芭蕾舞因强迫女子的优美体形变成畸形而自告有罪!”她注目、体悟窗前树木的摇摆、树叶的颤动,创造出胳膊和手指轻微抖动的舞蹈动作,倾倒观众。“树里闻歌,枝中见舞”,北周庾信赋中所言,诚然信然。

芸芸城中树,栖身处非自家园林、私人宅院,荣枯兴衰谁做主?我居住的老旧楼房一度被称为弃管小区,不知是临近飞机制造公司还是坐落清太宗昭陵脚下的缘故,楼层不高,间距标准且前后绿地自由放任。种树、种花、种菜,草本、藤本、灌木、乔木,动手动脚的勤劳邻居们掌控着空地的绿意混搭。近九旬耳背重听老大爷每日里志愿伺候的楼北桥畔小花园,草木葱茏。前辈吆喝下,我还帮他登高拉开并立两树间距,为移栽的新树疏剪通风。两三年来封闭管理,改造升级,树木铲断拔光不少,平整之后准备更改为停车场。我们家楼后一千平方米左右的苗和木,施工半道儿遭遇勇者迎面阻挡,沥青铺了一小半,留下了横七竖八、凸凹不平的路面,烂尾工程像是火山熔岩喷发,柏油、砂粒交错,行路难,汽车左避右让歪三斜四地出入,摆布停放不了几辆。大树小树仅剩下三棵,其中桃树还被劈成了半残。老人家不再转悠了,痛哉惜哉之余,也庆幸他没有看到让人气愤的铲苗杀树,田园被毁。前辈用砖头石块在甬道精心拼成的名言——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一撇一捺,状如人字,昭示着鲁迅的信条,灰飞烟灭了,埋没平整了,怅恨已逝,聊作精神的遗产吧。

两百多年前,英国文人的痛斥与自责何妨记取,威廉·吉尔平警告同类:毁坏树木总要比修复它们容易,树木所有非自然状态都令人不悦,要懂得欣赏枯萎、古老、畸形、参差不齐、伤痕累累、枝疏叶稀的树木,人如树木,乃必死之物。布莱克自惭:傻瓜与聪明人所看到的树不同,如果别人没有傻,那我们一定傻了。舍我其谁,轻举妄行今安在?伐木丁丁,人何以堪,树叶飘落了,枝杈折断了,可它入不了土归不了根,土生土长经风历雨的树,其变其亡也应由大地长空来决定吧。造纸技术,雕版刊印,莎草竹木这类粗苴材料成就了史传的书本。棕榈树叶、白桦树叶、菩提树叶,诸多植物也都被制作过图书。陈年旧日的典籍古物,早已深藏在图书馆、博物馆的密室库房里,祖先与大自然相亲相生的“文创”伴手礼和家什物件,现如今普通观众只能观展时隔着玻璃窗与之对视了。真正的书,来自真正的树,为了真正的人,造纸、印刷、出版,往昔链条,白纸黑字,今日安在?呜呼!无奈中偷生诗意,邪谬里且唤重生,我是否想要栽培那株我能在外部世界见到,却生长在我体内的树?里尔克寻觅逃避,奥义存焉。我真心相信绝不会看到或有能与树媲美的诗歌。诗人基尔默的赞美与忠恕,永续常新。

奔六老妻网上自学编程半年多,首度向我展示的设计是一株自动生成的小树,十年树木,一朝我栽?计算机语言无所不能,没有了等待,输入命令顷刻间成型成材,长成一棵树,不再漫长了,未来孩子们是否认为一览无余写出画出的才是树木丛林呢?禅机来树底,拂面雪自飘,种德如种树,作文即做人,痴念,何妨如一棵自足之树来救赎沉溺阅读的时光?相安遇见,感与愧并,修复身心,致敬,志哀,八方四面汁液流转、过往而行的身边树和掌上书。

张洪,编辑、作家,现居沈阳。主要著作有《图书出版走出去的思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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