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耕耘
《等下雪》是作家赵松最新的小说集,收录的故事大多切中了都市生活里微弱的“情感关联”。各式变动不居的身份角色,缘起性空的交往模式,都在表露人物深曲隐秘的心迹。
探寻藏于日常的生存隐喻
正如法国新小说派善于挖掘人物的存在与人性本质的同构性,这部小说集里的《恐龙会跳舞》便呈现出一种人的拟物化生存状态。“现在的自己,其实倒是有点像动物园破产后出现在深夜街头的一匹斑马。”这篇具有实验气息的小说,采用第二人称叙述,文风兼具罗兰·巴特的思辨絮语与卡尔维诺的轻盈哲思。人物和故事核心道具“布艺斑马”一样,一切都被设置和予夺:斑马充气之后是稳固感,当泄气瘪了,又是另一副清空感。
《酒友》则以喝酒为介,人物回望相交过往。伤逝与无常成为故事基调,中年后老友重见,悲欣交集,后会无期却是故事常态。作者嵌入蒲松龄《酒友》作为互文,引述了“不复来”的结局,大有酒易重得、人难共饮的感喟。饮酒也在隐喻生存困境:人如何侥幸而偷欢,怎样克制欲望学会忍耐。酒友之间,因酒识人,以酒品见人品,“跟我说过,他就喜欢这种没名气也上不了台面儿的好酒。它的味道,干净透亮,就跟山里野花似的”。
捕捉混沌复杂的情感关系
赵松善于捕捉明灭不定的情感混沌性。男女间情感起止、浪漫消亡的突转,往往并不存在,他意欲说明情感关系的无意识渐变——情不知所起,莫名其妙,浑浑噩噩,无疾而终。
《谁能杀死变色龙》拆解了闺蜜挖对方男友的套路,用无声克制写出一种三角的微妙平衡与古怪静默。“她”乐于观察“他”这只变色龙,如何当面向小A撒谎,甚至会生出一丝变态的兴奋。这提供了叙事腾挪的空间:“她”的掩饰、躲闪与表演,自然衍生了故事。二人的暧昧,早于小A与“他”提分手的时间。这是由“他”留下的登机牌时间推断的。或许“他”故意向小A摊牌,暴露他们共度了春节。这种事后的时间线揭示了一种迟滞显现的道德感。
故事也探讨当代人际关系的脆弱与隔阂。一方面是与家人难有共情,陷入几近无解的对峙;另一方面是亲密关系中的猜疑、消耗,丧失了信任的锚点。这使“她”不免将找对象与“找爹”同构起来。“他”的一个力度很强、毫不退缩、充满确定性的拥抱,就胜过所有前男友。人物依赖拉黑与删除,靠数据抹除完成情感戒断与外部屏蔽。误会之后是另一个误会,“她”意识到向小A澄清注定徒劳,甚至无话可说,并无机会。
作者笔下人物大多没有名姓,如人物“她”,指代小A的“她”,与作为变色龙的“他”,大量第三人称交织。或许有意为之,这恰好隐喻都市小人物生活的无名、无相与共通。没有个性的人,揣着无以名状的情绪。他们谈恋爱,却没什么动力与欲望,而是陷入无谓的、姑且的“待机模式”,可谓恋情的终结。男女既无关系名分,也无依存模式,只剩下情绪弥漫,就像女主人公每每抽着闷烟,只是出神沉浸。
描摹当代人的精神症状
在我看来,赵松揣度了生活中兴味索然的日常与沉默压抑的底色。小说集里的同名作《等下雪》同样是他和她、男和女,构成了一组可以被简约化的“关系集合”。“等下雪”与“等待戈多”,本质都是对境遇的抽象比拟。“像咱们这样,谁也不了解谁,然后一起出远门,不也挺好的吗?”“他”与“她”的契合,不过是都离了婚,精神不大好,都“努力把日子过得惨不忍睹”。故事有意插入了闹剧桥段:“他”充当私家侦探,跟踪并偷录“她”丈夫的出轨场景,参与到她的离婚事件。
也许彼此陌生、没有交集,才会有所袒露。交浅言深,虽是社交大忌,却聊以慰藉。“他”与开服装店的女老板,便生出几分天涯沦落的惘然,心境竟和白居易谪居江州、偶遇琵琶女时差不太多。与离异女人飞往东北看下雪的约定,又模仿了魏晋式的随性而为。“不过我还是挺喜欢你的这种忽然意外发作的行动力的,可以没来由地就做了,还可以没来由地中止……”《等下雪》终究没等来下雪,正暗示人物心理延宕,没有推进情感的动能。
换言之,作者并不看重人物身份,而是更在意精神症状。中年危机与心理症候相伴出现。中年夫妻发生争吵,相互指责对方有病,即使在一起生活,也会“交叉感染”。小说潜藏着一种“疗愈动机”,人物很坦诚,敢于自我剖析,并不装蒜。甚至小说梦境也承载了精神分析的外壳:“他”不懂女人,就像不懂怎么打开酒瓶,不晓得不同瓶子装的酒有何区别。这种焦虑催生男人的挫败感,也预示爱的。“至于你呢,只不过是心里还有这么一个人,就像藏了件小东西,你自己也说不清它是什么,仅此而已。”
有意味的是,人物也在不经意间表述了独特的辩证法。“他之前帮她做的那些事,虽说想想挺可笑的,可是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至少,比他过去那么多年忙忙碌碌干的多数事情有点意思吧。”人生既正经又有趣的事实在不多,所以荒唐事才自有其价值。再如,当人物说出“穿着衣服时的拥抱,才更接近真实的关系状态”时,它触及精神赤裸与衣服遮蔽的反向关联。身体在穿衣时更易显露人性真实,反之则只剩下动物本能。正如金所言,国王的加冕与脱冕,实质乃是切换自我与角色的道具开关。
赵松很爱描摹随机的瞬间情感,偶然的露水情愫。“她跟我,跟你,其实都是在不同的世界里的,有点关系,也只是偶然,多数情况下,是不可能有什么关系的。”我们不禁追问,少数情况呢?正是小说可以制造量子纠缠般的联结。我归纳为,如金鱼碰面,引为同类,转身相忘江湖,却不免若有所失,萦怀挂记。
可以说,这部小说集既承续了心理小说的分析传统,又意在阐释当代都市难以定义的生活选择、无法言说的心灵颤动,探寻着以小说感应世界、描摹人心的全新可能。(作者为书评人)